物業停機、豐巢不服,智能快遞櫃還是一門好生意麼?
快遞龍頭順豐治下的豐巢科技正處於風口浪尖之中。這家主營業務為智能快遞櫃的企業,因近日向用戶推行的收費政策而遭受部分社區的抵制。事態正在進一步惡化之中,有消息稱,公開宣布抵制豐巢的小區已達百家。截至目前,豐巢似乎仍未有讓步的打算。它的CMO李文青日前接受媒體採訪,保持了此前豐巢在回應中的強硬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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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星星編輯於浩
李文青稱,豐巢在入駐社區已和物業完成協議簽訂,“大家按協議辦事就好了”。
從公關角度而言,豐巢近幾日的動作可謂是一場“災難”。5月9日,面對最先對收費表示不滿的杭州東新園小區,豐巢在回應中同樣強調“協議”,在入駐社區時已支付場地費,協議不包括對豐巢運營模式及價格的約束。它還表示,“業委會執意停機,是嚴重的違約行為”。
在豐巢看來,其推行收費政策是為了提升快遞櫃的運轉效率,並稱實行收費政策之後,12小時內的取件比例提升了5%,“這意味著每天早上可以空出近百萬個格口,方便快遞員為收件用戶提供更多高效服務”。
這家企業顯然未意識到公眾不滿的真正原因。在整個快遞鏈條上,用戶與豐巢快遞櫃之間並不存在契約關係。相關法規明確規定,快遞員需按收件人地址投遞快遞。快遞櫃設立的初衷,是為了方便部分無法及時取件的用戶。但在實際使用過程中,快遞員常常不經用戶同意,便將快遞放至快遞櫃內。
豐巢的存在,實際上加快了快遞員的投件效率,收益最大的是快遞企業。對於用戶,則額外增加了取件成本。換言之,快遞櫃運營效率的提升與否,用戶並不關心。用戶抵制的也並非是豐巢的收費,而是對豐巢的選擇權。
上海那個寫了“最牛公開信”的中環花苑小區,在5月12日重申了兩點訴求。其一,豐巢制定的12 小時免費保管期限過短,應在24 小時後計費;其二,豐巢需在快遞櫃張貼醒目提示,請快遞員必須先行聯繫客戶同意下方可投入快遞櫃。
豐巢CMO 李文青對媒體稱,並未強制收費。針對快遞員“不請自投”的做法,她建議,快遞公司可針對不同的服務設定不同的價格,消費者可以根據自身需要選擇自取或是上門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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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快遞員群體也對豐巢頗有微詞,快遞員一直都是付費使用豐巢。北京望京地區的一位申通快遞員對鳳凰網科技(微信搜:iFeng科技)稱,他投遞一件快遞收入僅為1元,但豐巢1個格子就要收費0.35-0.4元不等,相當於他每單收入的40%左右。即便如此,他每天依然有至少50%的快遞投放至快遞櫃。
“一天的快遞一兩百件,收件人白天又大多不在家,根本忙不過來”,他說,“忙起來就忘了給收件人打電話確認”。
不過,由於近日豐巢針對用戶的收費政策,導致用戶投訴有所上漲,他已經盡可能減少使用豐巢的次數。
山東、廣州、浙江等多地監管部門已於近日表態,強調快遞員在投遞前需履行告知義務,徵得收件人同意後才能放置在智能快遞櫃中。上海市消保委還對外表示,快遞櫃的收費和交易條件應當公平合理,企業應當保障消費者的公平交易權。
至少從目前來看,事件仍未有一個良好的解決辦法。鑑於豐巢在市場上的壟斷地位,部分小區已經開始了自行採購快遞櫃。阿里巴巴搶先公佈了一組數據,一向冷門的快遞櫃市場,過去一周的交易額暴漲1400%,買家數環比增長300%。
智能快遞櫃還是一門好生意麼?為什麼豐巢冒著群嘲的風險,也要堅持向用戶收費?
國內的快遞櫃發展肇始於2010 年前後,中國郵政在當年度推出第一個試點性質的智能包裹投遞終端,其背景是電商的飛速發展,由此帶來快遞業務的爆發式增長。
國家郵政局公佈的數據顯示,2011 年至2016 年間,快遞行業業務規模每年保持平均50%以上的增速。2019 年,全國快遞企業業務量累計完成635 億件,平均每天快遞量達1.7 億單。多家研究機構保守估計,今年快遞單量有望突破700 億件,日均處理單量2 億單。
與龐大的快遞單量對應,末端的快遞員缺口一直存在。2018年,國家工程實驗室及圓通研究院發布《智能快遞櫃發展現狀與未來方向》報告顯示,八成快遞員日均工作超8小時,日均排單量80~120件,已處於工作相飽和狀態。報告預計,2020年快遞員缺口將達到150萬人。
雖然快遞企業是智能快遞櫃的最大收益者,但市面上最早佈局快遞櫃的企業並非物流行業。資本入局智能快遞櫃始於2013年,來自A股上市公司三泰控股——一家原本主營業務為金融自助設備的公司。
三泰控股在2012 年開始佈局“速遞易”業務,出資6000 萬元成立子公司成都我來啦網格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市場一度對這項業務頗為看好,三泰控股股價在此後幾年不斷攀升,兩年間股價翻了4 倍。
此後,智能快遞櫃市場百花齊放,大量民間資本湧入,出現一大批地域性的中小品牌,諸如中集e 棧、收件寶、雲櫃等。
現在快遞櫃的老大哥豐巢,要到2015 年才正式成立。這是第一家由快遞企業主導成立的快遞櫃公司,由順豐聯合申通、中通、韻達及普洛斯聯合出資5 億元成立。
順豐入局極大加快了快遞櫃市場的整合趨勢。豐巢成立僅一年內,其鋪設快遞櫃數量就達到2 萬台。成立一年半,便覆蓋全國74 個城市,鋪設快遞櫃4 萬組。前瞻產業研究院公佈數據顯示,2015 年快遞櫃投放數量增速達300%。
市場上逐漸形成以速遞易、豐巢及中集e 棧三強鼎立格局。2017 年,豐巢以7.1 億元全資收購中集e 棧;阿里旗下的菜鳥網絡也在當年度入股速遞易。當時媒體報導稱,整個行業開始迎來洗牌期。
但一直以來,重資產、重運營的智能快遞櫃從來都不是一門性感的生意。資本對快遞櫃的熱捧,在於其對社區入口的想像力。
三泰控股推出速遞易業務時,對智能快遞櫃的市場頗為看好,將其視為社區O2O 的重要入口,稱要利用速遞易“連接一切、交互一切”,建立以速遞易為中心的社區生活生態圈。為此,三泰控股不斷加碼對速遞易的投入,其註冊資本從6000 萬元一度加碼到28.9 億元。
高額的投入令速遞易的市場佔有率一度攀升至行業第一,但卻未能迎來想像中的美好前景。連年的燒錢令三泰控股虧損嚴重,2016 年虧損高達13 億元,比2015 年淨虧損多出30 倍有餘,直接面臨退市風險。
盈利無望的三泰控股不得已將速遞易進行剝離。2017 年,中郵資本聯合菜鳥網絡、復星集團對速易遞進行戰略投資。股權交割後,中郵資本成為速遞易第一大股東,同時速遞易更名為中郵速遞易。
順豐主導的豐巢科技同樣虧損嚴重。2016 年,豐巢淨虧損2.5 億元,到了2017 年,雖然總營收上升至3.08 億元,淨虧損卻進一步擴大至3.85 億元。甚至是在營收大幅增長的2019 年,虧損額度也創下歷年新高,達7.81 億元。
當初和順豐一起出資的三家快遞公司及普洛斯,早在2018 年前後就退出了豐巢的股東行列,轉而投向阿里旗下的菜鳥驛站。
但順豐仍未放棄的打算。5 月5 日,豐巢大手筆收購了中郵速遞易,收購完成後將佔據國內快遞櫃至少69%市場份額,成為行業的絕對老大。
有分析認為,豐巢對收費措施的強硬底氣,來自於壟斷性的市場地位。上海小區中環花苑在其微信公眾號中喊話豐巢科技,“如果豐巢依仗市場獨大的優勢仍然不做任何讓步,我們呼籲反壟斷部門針對其涉嫌行業壟斷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展開調查。”
快遞櫃的成本主要來自於社區的入場費及購置櫃體。根據此前國家工程實驗室及圓通研究院發布的《智能快遞櫃發展現狀與未來方向》,一線城市的入場費高達7000 元,遠高於運維成本及設備折舊。據此前速遞易透露信息,一組108 個格口的快遞櫃成本在2.5 萬至3 萬之間。
快遞櫃多年的市場表現已經證明,將其作為社區入口的設想並不現實。百聯諮詢創始人莊帥對鳳凰網科技(微信搜:iFeng科技)表示,通過快遞櫃轉化的用戶粘性不高,大多數用戶僅僅只是將快遞櫃當作取件的工具設備,信任度低,線上轉化率有限,“聽起來很性感,但運營起來很費勁”。
而目前快遞櫃依靠的廣告收益及快遞員側收益,長遠也看也並非一個理想的盈利模型。莊帥認為,快遞櫃的廣告仍然以傳統的牆體廣告為主,且僅面向取件用戶,在社區內的展示場景有限,影響力遠不如電梯內的視頻廣告。
此前,快遞櫃的主要收費大頭是快遞員的使用費用。但在快遞收入被進一步壓縮的當下,快遞行業的付費意願不高。一位圓通快遞員對鳳凰網科技(微信搜:iFeng科技)稱,幾年前每件快遞派件收入尚為1.3 元左右,近些年已被壓縮至1 元,豐巢每次至少0.35 元的使用費並不便宜。
圓通研究員在報告中稱,考慮到(快遞員)作為敏感型群體以及無人科技的發展,該部分未來收入並不樂觀。
虧損壓力下,豐巢曾嘗試向用戶推出“讚賞”服務。用戶在取件時,快遞櫃屏幕會跳出1 元的讚賞頁面。雖然豐巢在頁面下方設置了“跳過”按鈕,但較為隱蔽,引髮用戶不滿。
豐巢也並非行業中首個向用戶收費的快遞櫃企業。此前,速遞易曾制定過類似的收費政策,但不少媒體報導反映,速遞易的收費標準不明。豐巢宣布快遞超期收費後,有投資者曾向三泰控股詢問相關事宜。三泰控股方面回應稱,保管時間超過24 小時的快件佔總快件的比例約為10-15%。
但即便如此,速遞易在其易主後的幾年內也未對外宣布盈利。
莊帥認為,受到近些年社區團購、生鮮電商等衝擊,快遞櫃的未來想像空間已經被進一步壓縮。即便在豐巢成規模化之後,其盈利問題在短期看來仍然無法得到解決。
5月13日,中消協對外回應,設立在小區內為消費者提供的智能快件箱服務,應當納入小區物業服務業務範圍,合理保管期限內不應單獨收取服務費用。在超期收費方面,應當參照公共服務價格管理方式確定,而不能簡單通過市場化機制解決。
中消協進一步呼籲,要將投遞箱智能化升級改造作為“新基建”項目,納入公共消費範疇。